城北有山,唤作明山。芷江人晨起推窗,它便走进眼里来。

(明山森林公园 杨志东摄)
《芷江县志》载:“明山,郡北二十里,高可千仞,周回二百里,邑镇山也”。欧阳修说滁州“环滁皆山也”,芷江的格局倒过来——城依着山,山是城的靠背,那一脉青翠像屏风似的展开,替这座小城挡住了北来的风。山挡了风,却挡不住人看它的眼睛。看得久了,便觉得那山不只是山,是一幅挂在城北的画,日日换着颜色。
孙实华写沅州八景,落笔便是明山:“山光遥映古潭城,万壑千岩一望明。翠黛层层奇幻处,晴能占雨雨占晴。”诗句中的古潭城代指古沅州,也就是今天的芷江——诗里说的,便是这座被明山揽在怀中的小城。芷江人看明山,看的何止是山?看的是天色,是流年,是心安处。
一梦封侯

(明山观 付湘云摄)
明山有神,是从北宋开始的。
熙宁六年,峒酋据懿州而叛,章惇提兵来讨,攻城不下。那一夜他独步明山,山月清寒,松涛如诉。困倦中合眼,竟得神人入梦,口授机宜。晨起依计而行,城破。捷报入京,神宗御笔一挥,封明山神为“顺应侯”。
“神仙送梦,封山为侯”——如今听来,像一则旧年的传奇。可芷江人信。山不在高,有神则名。自此,明山便不只立在地图上了,它立在人心头。多少年来,迷途的人、困顿的人、远行的人,走过山脚,抬头望一望那满山苍翠,便觉冥冥中自有照拂。
翠色千叠
明山的美,在一个“叠”字。

(明山叠翠 付湘云摄)
县志里说得铺陈:“山东麓、西麓,蜿蜒数十里,修篁交荫,左右相排次。缛浓翠色,层叠稠密,挹之莫能尽。”你看那树,从山脚一路密到山顶,一层裹着一层,深一处浅一处,像谁把青绿泼在宣纸上,任它慢慢洇开。雨天是墨色氤氲,晴日是碧玉生烟。待到霞光铺满天际,山色便如薄胎的瓷器,半透明地透着暖光。
山有骨,石有灵

(国家级非遗沅州石雕作品海屋添畴屏风 江贤军摄)
明山的好,在山,也在石。
山是肉的,厚实、温润,一年四季绿得不知疲倦。石是骨的,藏在土里,偶尔露出来几块,紫底白纹,乡人唤作“紫袍玉带”。温润如脂,南宋时便有匠人取其天然纹理,雕花鸟,镂楼阁,方寸之间自成天地。黄本骥在《湖南方物志》里写它“极为精致”“叹为观止”——文人的笔,到底没辜负那石头的灵秀。据说颐和园里那些玉砌雕栏间,也有明山石的一席之地。从湘西的山谷到皇家的园林,一块石头走了一千多里路,也算是见过世面的。
可石头再好,终归是山的骨。皮肉是那些年年新发的叶子,骨是这些沉默的石头,山便这么有血有肉地站了千年。
薛青天与明山云

(薛瑄像 网图)
明山有文气,要从宣德三年说起。
那年,薛瑄来了。此人是河东学派的开山,明代实学的先声,后来成了头一个入孔庙配享的明代大儒。他被派到沅州做监察御史,管银场。
“河东道脉衍巫州,一瓣香分芷水流。性理亲书怀手泽,麸金豁免释民忧。”
后人的诗里,把薛瑄在沅州的功业说尽了。彼时沅州官场,墨吏横行。银矿里的银子,一锭锭落入私囊,国库空了,百姓苦了。薛瑄到任后,明察暗访,革除积弊,又上书请免税赋。三年之间,沅州大治。《薛文清公年谱》记了四个字:“沅民大悦”——老百姓的高兴,是写在脸上的。
但薛瑄留给这片土地的,何止是清官二字。他在沅州设馆讲学,亲手抄录《性理大全》授与弟子。沅州后来代有才人出,根脉便在此处。他离任那日,上马发现马镫是银的,当即让人取走送还,换了铁镫才肯启程。这一细节被郑重写进年谱,可见沅州人记得多牢——读书人的清白,往往就在这些微末处见真章。
薛瑄登过明山,留了诗句:“岚霭烟云重,山行咫尺迷。渐登层山献上,始觉众山低。远近天无际,参差树不齐。川云平似海,石蹬峻如梯。”山顶风来,吹起他的衣袂。他望向远处,蜀地烟云、五溪草木,尽收眼底。那一年,山风也如今日这般浩荡。
马明山的十年
薛瑄走后百年,芷江出了个叫马元吉的。
他是湛若水的亲传弟子。学问做得扎实,官也做得稳当——国子监助教、徽州府长史,一路走来不算显赫,却也步步踏实。可偏偏赶上了严嵩当道的年头,官场上的虚与委蛇、迎来送往,终究不如山中一片云来得自在。
于是归乡,入山。这一入,便是十年。
他在明山南麓结庐,改号“马明山”,取的是与山同老的心意。草堂里设席讲学,传的是薛瑄的理学。山路迢递,来的人不多,他便一个一个地教。十年间,清贫度日,没攒下半文钱,却攒下了满门弟子。
十年后下山,他将毕生积蓄尽数拿出,在桃花溪上的书院坡建了“明山书院”。离城五里,不近市嚣,不远人烟,正好读书。马元吉亲自登坛授课,声名远播,黔蜀学子负笈而来。从洪武开国算起,芷江科甲之盛,以此为最。后来这座书院辗转迁并入沅水校经堂,那些琅琅书声没有断过,只是换了一面墙、几扇窗,延续着同一条文脉。
马元吉终老于书院,一辈子都交代在了那张讲台前。有学子写过他讲学时的情景:“奏雅歌诗祁祁子,鼓琴吹奏落落胸”,“夫子履,叔稽琴,一邱一壑任高吟。”——书声琴韵飘在山间,芷江的文脉,便在这一吟一咏里活了下来。
三月三,山与人
明山的神仙走了,薛瑄走了,马明山也走了。
可每逢三月初三,山道上依旧是人。

(民众朝拜 网图)
“三月三,爬明山”——这句话芷江的孩童会说,老人也会说。县志中写得清楚:“岁上巳(农历三月初三),远近朝拜者,咸斋肃而上,以数千计。”那日,四乡八寨的人扶老携幼而来。有烧香的,有踏青的,有单纯想念那山上的风。山路两旁,摊贩如织,烟火气升腾在翠色之间。几万双脚踩在千年石阶上,那声响,和几百年前并无二致。
爬到山顶,便到了明山观。这座道观的历史比许多人想象的都要久——早在唐代以前,山顶上就有了庙宇。后来明山神被封为“顺应侯”,真武殿便是在那时建的,算下来也快一千年了。如今香客们朝拜的,就是这真武殿里的真武帝。三月初三这天,道观里比平日热闹得多,殿前殿后挤满了人。大殿里光线幽暗,香烟便格外分明,细长的烟柱从香炉里升起来,到了殿门口被山风一扯,便散成淡淡的青雾,融进殿外灰白的云里。
从道观里出来,站在山顶往下看,芷江城就在脚下铺开,㵲水远远地闪着一道白光。薛瑄当年写下“远目回三蜀,高怀遍五溪”,望的大约便是这般景致——一程又一程的山,一条又一条的水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。马明山在草堂里枯坐十年,每日推开柴扉,满目青翠如旧。他守着的,究竟是山,还是山里那份寂静?
一代人走了,一代人又来了。山不说话,只是绿着。
千百年后,我们沿着旧路往上走。脚下的石阶还是薛瑄踩过的,道旁的松柏还是马明山看过的。爬着爬着,一抬头——山光扑面,万壑千岩,豁然明朗。山风鼓荡,吹得衣襟猎猎作响。那一刻你会恍惚:薛夫子是否就在前方不远,也正背着手,望向同一片苍茫云海。

(明山日出 网图)
回首来路,沅州古城在山脚下铺展,远山近树,层层叠叠,正如孙实华当年所见、所写、所叹——
“山光遥映古潭城,万壑千岩一望明。翠黛层层奇幻处,晴能占雨雨占晴。”
山色如昨,诗亦如昨。爬明山的人换了一辈又一辈,可那满眼青翠不曾减,那一脉文气不曾断,那一缕香火不曾冷。山不说话,只是绿着;人不曾停,只是走着。千百年后,也还会有后来者,沿着旧路,在三月三的风里,抬头望见同一片明山。
责编:唐先彬
来源:芷江融媒体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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